多项计划的开展进入了凝滞阶段,在尝试给你编写拟态构造的代码时,我被告知项目有可能会被终止。我们要更多地花费时间与精力去做那些有可能改变世界的研究,改变世界?我不知道这一说法是否太过傲慢,我选择了沉默,其他人也是如此。我们不希望彼此之间再出现任何矛盾,与群星为伴的感觉并不像我小时候想得那么浪漫,我们承受不起任何人的离去。普瑞赛斯也说过,即便有我在身边,她也时常感受到……孤独。
现在我们仍在一起,普瑞赛斯和我的看法一致,她希望这个项目继续下去,如果我们乐观地认为生命会延续下去,那么我们就可以说,你的出现是有必要的。所以,哪怕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,我也会为你做好所有我能做的一切。
拟态构造的指令并不好写,没有更多人参与的话,我和她很难完成如此庞大的工作,也很难为你考虑周全。想想看,如果未来会有一种可以自主学习的生命出现,它会是什么模样?它在我们眼里是丑,还是美?
它们在我眼中都很美,你也是。
我们已经确定好了可以正常沟通的几种通用语,只不过,我还在思索要不要为你录入我们整理出的其他小语种,语言是人们的桥梁,是文化精神的具现。哲人们创造了不同语言,并用他们的规律为其贴上具体的标签,我希望你能将这些精神与美传递给那些未知的生灵。不应蔑视任何弱小的存在,无论何种抗争都是伟大的探寻,AMa-10,未来……一定要怀着一颗包容的心去看待你遇到的每一种生灵,因为我们无法预知,它们会抵达至何种高度。
以及,普瑞赛斯希望我为你录入一门世界语,相较于我们正在使用的语言来说,它格外青涩,还像个正在学习的孩子。Esperanta原理,它代表着希望,在漫长的时间里,普瑞赛斯一直致力于将它彻底完成。希望你能将她留下的语言带到那个未来里,当然,我们一直在想,你或许就是那个“希望”。
未来……多么温柔的梦啊。
第一次睁开“眼睛”的感觉如何,AMa-10?
我猜,你还没能形成足够的认知来理解我们的语言和行为,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,许多人都在告诉我需要耐心。我也知道自己实在是有点……过于激动了。
情感模块的编写只有潦草的开头,但你好像已经有了一点反应,在我尝试和你打招呼时,你突然跳起来,可是吓了我们一大跳,还刮到了我的鼻子。普瑞赛斯教训你了一顿,这令我很惊讶,她看起来比我更幼稚……这个词语形容她不太妥贴,不过她是个语言学家,总会有些美好的幻想,比如幻想我们某一天遇见了真正成熟的文明,幻想我们走到时间尽头,揭开宇宙的奥秘,幻想你能如我们所愿,成为一个真正鲜活的生命,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说,你的存在是有意义的,你是我们延续下来的火种,留存在这片星空下的奇迹。
而我当然也是这么认为的。无论如何,AMa-10,你的到来给予了我们一点信心,只要有这么一些慰藉存在,幸存者就不会发疯,我们就还可以团结在一起,共同面对宇宙中的寂静。
不过,考虑到延续的问题……我想我还得再试试看,能不能再尽可能地加固你的身体材质,好让你免于更多的痛苦。以及能源……要用什么来长久维持你的生命呢?石馆吗?
行为测试上还有些不足,是我最近太累了吗?从昨天到今天,带着你在罗德岛上走了一圈后,我们发现你像任何一个滑稽的机器人一样走路。好险,差点我就要对自己失去信心了,要不是我发现这只是因为部分的编辑错误……还是该说,要同时兼具多个项目实在是吃力不讨好的决策,我是否该暂时搁置你呢?
可是……我同样无法否认,在看见你高兴得将自己扭成一团后的样子,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,这是任何一次公式演算成功都无法带给我的狂喜。我们有多久没有见证过新生命的诞生了?你的第一次测试就带给我足够大的惊喜,我该感谢你……我们所有人都该感谢你。
谢谢你的诞生,AMa-10,大家都因你的到来而生出了几分期待,我确信我们会带着你一起走下去,现在,像孩子那样去学习吧。
午饭时斯旺森博士来找了我一趟,我们十分谦逊地交换了意见,关于很多我们正在进行的计划。我们需要一束目光看见它,并肯定它存在,这是他对我们现状的总结。不得不说,离开赖以生存的星球让我们所有人都有些精神恍惚,吃饭时普瑞赛斯也坐在我身旁,她一语不发,愣愣地盯着叉子,我猜她一定又陷入了虚无主义……
紧接着,我们谈到了你。AMa-10的反应测试进行得如何,我知道你还没有放弃它。这是斯旺森博士的原话。我点了头,提到你最近已经可以在实验室里四处转圈,他也赞扬了我。群星沉默不语,宇宙毫不作为,唯有数学和物质会长久地在其间游荡,它们是最纯粹的语言。斯旺森博士发表了他感性的理论后,又询问我是否需要帮忙。于是我提问他,对于他来说,生命是什么?生命的延续又有何意义?
斯旺森博士给了我一个简单而又容易被忽略的答案——“循环过程”。
提到循环过程,他会想到生命和其繁衍的形式,而提到生命,他联想到的也有这一结论。普瑞赛斯突然在我身旁顿悟,饭后我们回到实验室,她说我们如果能让你实现自我循环,说不定就能解决其本体脆弱的难题。
这是一个被我们无意间忽略的思路——让你实现自我循环。在地球上,生命的存活需要其走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,也就是繁衍,这是我们最熟知的方式,然而你不同于真正的生命,无法做到这一点。
即便如此,这个结论仍具有巨大的可行性,我想我们都有了新的方向,如果能有一个可以承载并实时打印你数据的容器,理论上你就可以实现不断更迭……
说到这个,我觉察到你总是不喜欢一个人待在实验室,如果没有我们陪在你身边,你会表现得异常……烦躁?但愿我没有理解错你的情感,或者说我的哪个指令编写错误让你陷入了困境。
AMa-10,你感受到孤独了吗?
我想你应该也需要一个毛绒玩具,当人们睡不着时,可以抱着它,和它说话,想象它是自己的同伴。当然,不是真的小孩子玩的那种,而是一个可以陪着你的,一个忠诚的同伴。这样,当你某一天认为自己在这世上没有同类时,还有这样一个存在能让你发现自己并不孤独。
那么,我已经想好了它的第一条指令了。
——必须优先确保你的安全,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。
然后它应该要爱你。
希望你能喜欢这个礼物。
我突然发现,自己越来越难以将注意力从你身上离开了,立项的初衷已经实现得七七八八,其实没有必要再多费心思。将目光投向现实里,别沉迷于过家家游戏之中了……我很反感有人对我这么说,即便我自己也认为,我在关于你的事情上已经失去了些许自控能力。
情感模块的编写耗费了我太多精力,不知为何却始终没有进展,到底是哪一步出错了?还是说我太心急,需要再给你更多的时间去理解?
可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能陪伴你的时间。
这是第一次我因为你的不听话而感到烦恼,我问了陆,在你们跑走的那段时间里她都教了你什么,但她什么也没有说,你也没有说。最开始我感到新奇,因为你开始违抗我的指令,你是不是很纳闷,为什么我会因为这些而高兴?
你会知道的,AMa-10,让我在这里卖个关子吧,毕竟你今天不听话,私自透支自己的核心而伤了我的心,这算得上我对你的小小惩罚。
不过我总是觉得,当你以后在记录中读到这些的时候,你一定能理解我所说的一切。世上不会有谁比你更有资格对我说“理解”这两个字……因我所拥有的,我的所思所想,全部都在你的身上。
我加注在你身上的砝码已经足够多了,但我还是想再贪婪一些。别再为了我们伤害你自己,AMa-10,别为了任何人伤害你自己,你存在的意义不能超越你的存在本身。
你是我和她的希望……这一点,任何时候都要谨记。
当我意识到你终有离开我的那天时,我想起了斯温伯恩的那首诗。我们在你身上测试了双生循环系统的运作,现在,你能以更从容的姿态步入那个未来了。保护好你自己,我还是要这么说,别埋怨我太啰嗦,你就当我是个很容易伤春怀秋的老人吧。
即使最疲惫的河流/也终要蜿蜒入海去。
还记得我为你录入的这首诗吗,AMa-10?连星星都会熄灭,我又怎么能说你是永恒不灭的存在?
终有一天,你也会回到属于你的河流,那时候我应该会在河岸等你,这对你来说当然算得上安慰。
别担心,AMa-10,你我的终点不在此处。
我陪伴你的时间不多了,现在你在我身边,我却时常感到遗憾。
……AMa-10.
我最遗憾的是:我还不知道你会不会做梦,还不知道你有没有学会发脾气,还没有听过你说寂寞,说无聊,我还不知道你会不会如我希望地那样,成为一个真正的“人”……
啊,我好像陷进了某些悲伤的情绪陷阱。
不必太担心我,你更应该在意你自己的状态。
至少我们还有现在,至少此刻我们还可以理解彼此。